自由的代價

美加因為地大人稀,並非如台灣一樣幾乎路口都能有紅綠燈做管控。 有些住宅區的小巷子裡,多只有所謂的「Stop Sign」。 
Stop Sigh  

「Stop Sign」這東西長的如上圖所示,是個八角形的紅色牌子,有個大大的「STOP」(停止)字樣標示在中間。 若開車經過時,地上有畫線時你要停在線前面;地上沒線你則要停在牌子的前面。 假設路口有車同時到達時,則根據先來後到路口的時間依序起步。

一件很奇怪、且至今幾乎好像還沒有例外的事情在於:我身邊有些朋友在台灣開車習慣不是很好,橫衝直撞也好、愛亂超車也好、或是每次沒警察時會隨意U Turn、超速、或是把紅燈當閃黃燈在對待的都好,一旦到了加拿大後開起車大多都變得很守規矩。 就算在沒有警察、沒有監視器且半夜沒有月亮的小巷子裡,當面對著這看起來似乎一推就倒的八角形紅牌子時,卻幾乎都會乖乖配合的在前方停下來,等個幾秒鐘後才又開動。 其他如安全帶這類規矩也幾乎都會理所當然的配合著。

只是當回來台灣時,也幾乎沒有例外大家又故態復萌。

我曾經問過朋友,到底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心態與狀況? 可是至今沒有人能夠解釋的通。 多只是覺得在那樣的環境下「既然大家都這麼做的時候,自己也應該這麼做才是。」 而回到台灣時,覺得可以「自由」一些,所謂交通規則這檔事好像就沒這麼重要與嚴肅了。

這是個好玩的議題。

因為,如果再深入問起來這些朋友說:「在加拿大或是美國,有因為這樣繁瑣的小規定覺得不自由嗎?」 大家大多覺得不會。 但又問:「回到台灣,以這麼自由自在、毫無規則的心態開起車來,有因此覺得自由度更高嗎? 對此大家也不完全認為。 因為覺得路上混亂、不知道何時會有甚麼人衝出來,反而需要花較多的精神注意著四周。

這不是很好玩嗎? 從自由出發的行為最後卻以不自由而終結;不自由的行為卻引導到自由與安適。

 

講到這裡很可能沒人知道我在講甚麼,所以先硬生生換個話題好了。

我之前有個朋友去了一間知名入口網站的台灣分公司。 據說他當時接的工作是要大力改革內部軟體開發的專案成熟度,公司高層(CTO)想建立一些規則與制度來管理專案並增加產出。但這概念一出,內部反彈聲浪撲天蓋地而來。 人人都嗤之以鼻,認為那樣的東西是沒有幫助的;覺得軟體開發應該要更自由的、隨興的,要越少干涉才會越好。

這點我覺得很好玩的部分在於,這若是基層員工抗拒被管是可以理解,但中階主管也跟著反彈就讓人有些費解。 唯一想到的是大夥怕做跟著規則而來的一些Paperwork。 結果據說平常各自為政的內部PM們在這次倒是團結一致的規畫出一個完全缺乏Agile精神的Agile方法(註:Agile是所謂敏捷式開發法,主要精神在於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產出以便重複確認業主的需求,並不斷精緻化)。 最後看來,那四不像的Agile裡頭唯一的精神就只為了逃避「規則」這東西。 CTO變得更是不知道下面的人在幹嘛,而我那位朋友看狀況完全失去控制之下黯然的離開了那邊。

聽起來很奇怪是嗎? 只是這還真不是特例。

我自己這麼幾年下來也接觸一些專案經理,跟一些人他們談到「制度規章」或是「SOP」等東西時,常常他們會臉色大變。 他們總覺得這樣的東西定下去就彷彿世界末日來到,會害大家做事情被綁手綁腳而導致專案失敗。 (雖然沒有規則的時候也沒人能因此讓專案成功,但是卻從來沒人願意去正視這問題)

但我的看法是這樣的:

古人說,沒有規矩不足以畫方圓。 規則若沒辦法一開始說清楚講明白時,之後受苦的其實是管理者自己。 畢竟專案中成員多來自於不同的背景、有不同的思維、不同的喜好、家庭環境、求學歷程、思維方式完全都不同。 就算大家都是為了公司好,都有可能因為做事方法、習慣、思維的不統一而浪費很多往返、溝通、爭執的時間。 甚至因此造成猜疑、紛爭,讓大家花很多時間處理政治跟人事問題。

畢竟如果一些大原則若沒一開始說清楚、講明白、定義清楚時,之後就很難避免不會有各說各話、自行解讀的模糊情況出現。 這就像是前面提到的開車一樣,如果STOP Sign的規則沒辦法讓所有人都有相同共識時,到達十字路口時就會不知道該誰先誰後。

大家都覺得自由很重要。

但很多人不知道,所謂「自由的感覺」不是建築在隨意自在與任性上;若沒有背後的文化與大原則支撐時,最後人人感受到的反而會是「不知所措」、「為難」、「定位不明確」、「不知道該做甚麼」等等的混亂感。 在這樣的環境下,厲害的人或許還是可以做得很好,但是平庸的人卻往往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當對於某些事情到底誰做、到底聽誰的、到底誰下結論沒有共識時,碰到問題就沒辦法最有效率的處理。「恐懼感」下就可能產生一堆「無效率的會議」、「害怕擔責任的共同決策」、或是「多方妥協」也因為心理上的恐懼感,就有爭先恐後、鬥爭與諉過;官僚文化、爭權奪利、自保的政治動作也會因此產生。 結果大家沒辦法平靜的工作,帶進太多不必要的情緒,又因為這些情緒加劇別人的反應,結果造成整個職場的氣氛低迷。

既然如此,為何不願意在開始前大家花些時間一起試著把大原則的Ground Rules定清楚講明白呢? Paperwork雖然常是工作中附加的無趣部分,但卻常是讓事情順利下去的必要之惡。 尤其若這些事情能幫大家把日後的「可能紛爭」降低,那就有做的必要性,就算要花點時間也是值得的;若因為怕麻煩而想排除所有規則、流程、與制度,這其實是因噎廢食。

千萬別以為甚麼規則都沒有,甚麼表格或是管理都不做才是最自由的情境。 自由的氛圍是來自於「大方向願景認同」所產生「架構價值觀」的相同認知上。 像美國的自由就是建立在對憲法的尊重與保障上。 當人人認同憲法、大是大非的原則上照著走,自由自然就能在此產生,各類細部的執行規則與法律也能跟著制定。 美加開車的輕鬆感也是這樣,當大原則大家都能遵守時,連個破牌子都能讓大家停下來時,那外來者也能很快感受那文化的壓力並配合其中。 雖然「配合」乍聽起來好像是不自由的,但其實大家反而都因此受惠而感受到安適平和與自在。 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公司運作、專案管理也是相同的。 當大的行事準則有所依據時,人人自然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可以避免因人設事、或是因人而異的困擾。 當規則可以自行管理70-80%的工作,而讓人決策剩下30-20%的例外時,自然事情就能往好的方向運作並累積經驗。

雖然前期會很累,但這卻是自由的代價啊!

  

附帶一提
自由的代價(The price of freedom)這句話,其實是取自美國總統Thomas Jefferson的名句。 後面其實還有一半,整句是The price of freedom is eternal vigilance。

Vigilance是警戒的意思。 在我來看,避免外力侵略的武裝警戒是一種,但發現「系統問題」、及時弭平則是另一種警戒(Matrix中的史密斯?(笑))。 時時注意管理上是否有問題,及時從大方向上解決根源問題,強化政策面的支持,就能讓大家心安的在此保護傘中自在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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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洋 Joe Chang

現為識博管理顧問執行長,也在台灣百大上市櫃公司擔任管理講師與專案顧問。歷年客戶包含工研院、台積電、廣達、富智康、光寶集團、台灣大哥大、遠傳電信、中鼎工程、建國工程、台橡公司、大同公司、三陽工業、TVBS、特力屋集團、城邦集團、誠品集團等。 為了對抗雙魚座的感性,一直在努力強化理性思維與邏輯思考。 相信邏輯發展能解構任何事物,並讓我們找到合宜的人生策略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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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則讀友回應

  1. As a friend 2009-06-07 22:22:44 第 10 則

    有一次我和朋友去波士頓的china town
    一位壯年人劈頭就問你你們台灣來的嗎
    我說是
    他說你們台灣人亂開車!
    他的朋友來台灣被撞身亡
    這個...

    我也覺得台灣人不要橫衝直撞
    也許也可以使用stop sign
    這樣可行嗎?
    也許車子太多
    也不知誰先誰後...

    外國人來台灣要入境隨俗
    小心車輛!

  2. pmpliang 2009-01-20 23:22:10 第 9 則

    其實文件的準備還真的是需要的,無論是前面大家所說的避免專案的變動或是進度的紀錄與追蹤和後續管理,我想文件紀錄備查確實也為我們在未來處理新的事務上也有很大的幫助。像有一次我提一個計劃,前前後後總共改了快一個禮拜寫了四個版本,上面的長官在第七天看到第四個版本時,又跟我提到之前第二版本的計劃在哪,我心想還好有作文件備擋和更新,沒直接從檔案修改,不然我還真的被長官玩死,寫到最後也決定用第二次送去的版本,那時心裡在"圈圈差差"一堆,不過這也讓我了解以後在檔案版本更新上要注意。
    看到各位前輩在職場上的無奈和經驗,發現PM還真不是人幹的,不過也悟解到提醒自己以後不要變成跟它們一樣犯者同樣的錯誤才行,呵呵"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或許可以確實的描述吧。
    相信大家還是能越挫越勇。PM就像打不死的小強。

    • Joe Chang 2009-01-20 23:50:03

      我始終覺得文件本來就是為"自己"做的
      專案順利時你會覺得那些東西沒有都沒差,但專案不順利時,馬上就會有一堆人想來"幫你"
      這時要是連自己原來打算怎麼做都講不清楚、或拿不出東西時,不會馬上黑掉才有鬼呢..

  3. 威力 2009-01-20 14:17:15 第 8 則

    信任跟懷疑都是我一直的職責!
    也許懷疑都會成真的後面,只會帶來更多的無奈!
    改變環境也許是一個很好的作為,只是一切來的不容易,在被當過幾次廉價品被賣過的同時。
    很難不對這樣的大環境感到失望!
    尤其!後面的歸咎是也許的自我良心出賣了自己,後面更不要說我的家庭!

    在談到年輕時的理想跟抱負時,也許!這些事情早已遠遠拋棄了我!
    更不要談我的生活來自於我的工作這方面的事,今年也徹底失望了。
    有的只是一些還巴著他五十幾歲不能沒工作的一些朋友罷了!

  4. Sharlynn 2009-01-20 12:35:29 第 7 則

    PM會逃避paperwork,除了嫌麻煩、逃避責任、缺規劃能力之外,各位也提到了在上位者的態度及做事方法對PM的影響,關於這點我也是感受很深,上位者通常就是最喜歡破壞規則的人,即使專案章程和初步範圍說明書、會議紀錄...都畫押了,一句我難道不是為了公司好嗎?就硬生生讓專案delay,或是半途下重手改得面目全非,最後專案不成功還是都怪在PM頭上,所以也有PM是長期在沮喪中而失去鬥志,對於paperwork更是沒有信心,連主管都很難堅持要求...
    身為PM,或是一個工作者,無奈是不可避免的,但遇到困難總不要陷入絕望之中^^
    老闆有時候會很賤的洗腦:你要把我當作你的挑戰!你要學風險監控、利害關係人管理ㄚ!雖然一點都沒有安撫情緒和激勵士氣的效果,但他說的也沒錯,管理老闆也是一門學問,如果能遇到一個讓我很佩服、很欣賞的老闆當然最完美,但人生不可預知的太多,能用負責任的態度為自己和周圍的人帶來些許正面改變的力量,工作就很有意義了!

    • Joe Chang 2009-01-20 17:44:04

      但我要提供另一個思維
      文件本來就不可能完全避免專案的變動,只是降低那機率、以及釐清若有變動時該怎麼調整...
      而且如果有文件都可以被這樣大改了,沒文件時還得了? ^^:

  5. pmpliang 2009-01-19 22:55:40 第 6 則

    在一個公司或單位裡本應有相關的規定與做事流程、文化,但我發現單位做事文化好不好取決於在上位者本身的態度,大家都會說態度決定一切,但是有時在上位者的態度和處事方式還真的讓我們不敢領教,在我分派工作的公家機關中有一位剛進來的小老弟,原本是學習非常認真主動的一位,在一次與客戶的談話中,單位經理和主管竟然把這位小老弟推出去當砲灰,當場被客戶當者經理主管面前"譙"到受不了,而後這位小老弟變的消極兒不願再為單位出一份心力。
    或許有人會說這小老弟抗壓力者麼那麼差,但在我的認為只是他的遭遇促使他的心態迅速的適應了這公家機關的環境,變成保持緘默,長官要你做事就擺爛、說學不會這樣的消極抵抗方式。
    我也相信沒有規矩不足以成方圓,規矩、原則、流程或是SOP這個框框規定下來時,在我這單位裡就我觀察這2-3年,說明白點--最不遵守的就是上面的人,樓上也有提到組織政治行為會影響,在這邊可以多加個人情人際關係。
    在這環境裡或許有者許多無奈,但也是盡可能調適自己的心態與思維盡可能不要被這些負面情緒與思想所掌控占據,而從正面方向來看事情解決事情,"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這句話其實我常常在想到底對不對,有些對的事情若強力堅持要做,得罪了一些人,但不做雖不至於如何但總良心過意不去,但久而久之,或許也就麻木不仁了,但是實在不喜歡這種感覺。但又能如何----或許哪一天中樂透了,就可以擺脫這種方式了。
    --其實我有一個想法就是幫助沒有錢付營養午餐的學童解決這個問題,因為我覺得小孩上學沒飯吃很可憐,不過這次政府發消費券,不知道可不以搞一個活動專案來玩玩---------來個每戶捐200元消費券活動吧----以500萬人口就可以募到10億了---恩恩 馬英九都拿七百多萬票了-有機會^_^"

    • Joe Chang 2009-01-20 12:30:30

      文化塑型本來就是組織中最難的課題


      這也是顧問這行業最難的地方
      很多人以為當顧問很輕鬆,出張嘴就好
      定些規則寫些流程叫別人follow就好...


      這其實是最大的誤解


      因為你要讓事情推動下去,硬推通常最後一定是無效的
      要花很多時間懷柔、花很多時間收服人心、花很多時間讓人家理解這樣做是對的
      尤其要花很多時間讓老闆願意配合你建議的做法,不要老闆自己就是制度破壞者
      因為不管你多用力宣誓要做某件事情
      嘴裡說的永遠都沒用
      大家都會看著老闆在他/她自己行為上是否支持
      如果老闆行為上沒有對應的配套,嘴上再怎麼喊,下面也自然不會理會...
      所以全面的理解與執行是外人難以想像的困難...


      這也是有些公司的行為常會讓我無法理解的緣故
      比方說要導入個影響範圍很大的事情,常常為了省錢隨便找幾個人就想做
      但這做法往往最後花錢花更多
      因為第一次一定不成功
      而不成功下,你就算再花大錢請顧問,也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扭轉大家不好的印象
      除非不是認真要做,不然一開始就該想清楚才行啊...


      至於你最後提的那東西
      不是有個類似的? 叫做公益彩卷嗎? 呵 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