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金門‧我的第一個專案

20110426_雷區

週末回我爸媽家裡整理舊相片,翻到2000年我在金門當兵時的相片,真是感嘆時光如箭、日月如梭。10年,可以讓一個精瘦的小伙子變成一個中年大肚男,不過這不是重點,主要是最近寫的文章都比較硬,想換個口味寫篇回憶文(我已到了看照片回憶過往的年紀了?)男生聚在一起總愛聊當兵的事,我也是個普通男生,有機會總要在人面前大放厥詞,自我陶醉一番,這篇我想聊聊當兵時一段特別的經歷,女性網友就請多擔待了。

我和金門的緣份從新訓中心就開始了。因為小時候常聽布萊恩老爸談「當年勇」,布爸爸年輕時在澎湖當兵,跟我說了不少新鮮有趣的事(比方說去海邊抓兩麻袋的螃蟹來下酒之類的),讓年少無知的我開始對外島生涯萌生嚮往。入伍之後,我赫然發現,絕大多數的阿兵哥都把抽中外島(所謂的金馬獎)當成惡夢,我甚至還在抽籤的會場,親眼看到抽中外島的同梯弟兄和媽媽姊姊在營房外三人抱頭痛哭(不誇張,呼天喊地那種!)。他們哭,讓我樂歪了,你們不要這個獎,就頒給我吧!我抽籤前就跑去問班長,我可不可以自願去外島?反正我心甘情願,又可以順便挽救一個悲慘的家庭!澎湖我爸去過了,馬祖沒什麼特產,那我去金門,對,報告班長,我要自願去金門!

「媽的勒!給我滾回去坐好!」班長不但親切地回答我,還順便問候我的家人。

後來抽籤的結果我記不大清楚(只記得有不少人哭喪著臉),可以確定的是我後來被派到高雄燕巢的工兵學校受訓三個月,告訴各位,那是一種很神祕的特種訓練,整個工兵學校只有我們這一班40個人受這樣的訓練(而且全班都是碩士學歷)。結訓之後,會掛上「地球儀」的兵種符號,擔當拯救地球的重責大任!結業後,又要抽樂透,聽說金門只有兩個名額,我很擔心花落別家,所以又跑去找教官:報告教官,我可以自願去金門嗎?

「幹!你說咧?」簡潔明快,當教官的就是不一樣!

其實是我多慮了。後來的結果證明,只要我們心中持續發送強烈的電波,願望終究會實現:我真的靠自己的雙手抽中金門。記得那是唯一抽中的人喊YA!台下群眾也齊聲喊YA的一次!(因為我抽走最後一支金馬獎)

後來到了金門前幾個月的經歷,我們就快轉過去,基本上就是:「上船-嘔吐-下船」然後緊接著是「吃飯-出操-睡覺-站哨」乘以好幾百次的過程。直到有一天,我被連長叫到辦公室:「你明天開始不用出操站哨,去掃雷吧!」我還沒回神,一位老兵進來,臉很臭地把一堆本子和一台相機交給我,要我明早用完餐直接跟他去「雷區」!啥米,我有沒有聽錯,保衛地球不用這麼拼吧(其實「地球儀」只是工兵測量)!我突然想起新訓中心那位梨花帶雨的姊姊,我現在也好想跟她抱在一起痛哭啊~

第二天一早,我和那位老兵就騎著腳踏車離開營區。那段旅程我永遠記得,黃褐色的高粱,湛藍的天空,帶點鹽味卻涼爽宜人的海風,和空蕩的公路上幾個同樣穿著草綠迷彩服的阿兵哥,就構成我對金門最鮮明的記憶。如果不提醒自己是在當兵,那真是和在南洋小島度假沒兩樣。大約騎了20分鐘,我們到了一棟稻田邊的透天民宅,一進門,裡面竟然擠了20多位外國人在用英語交談,他們就是這個「掃雷專案」的主角,一間英國特種勤務公司的員工,他們的主力多半是尼泊爾裔的退役軍人(部分來自知名的廓爾喀傭兵),而主管則是英國與澳洲裔的退役軍官。我這段當兵的奇遇也隨著與他們的密切互動而展開。

花了幾天問問題,看資料,我對這個專案開始有了輪廓。原來在古寧頭大戰(民國37年)和八二三砲戰(民國47年)時,國軍為了阻礙共軍登陸,在遍及全金門的重要據點都佈滿了地雷。後來戰爭雖然結束,但這些殘留的地雷仍不時造成人畜的傷亡。據說金門有名的牛肉乾,就是因為有很多耕田的牛被地雷炸死,但當地人不吃牛肉,所以製成牛肉乾銷外。除了安全問題,這些地雷也造成產權爭議。很多雷區其實就是農民的田地,戰後國軍無法把地雷一下子清空,這些田地就被用鐵絲圍成禁區,包括地主也禁止使用,而且一圍就圍了數十年。國防部大概覺得靠我們自己的軍隊來排雷,一方面專業度和設備不足,另一方面萬一發生事故,會引發不小的輿論壓力,所以對於排雷這項工作,外包出去是較佳的選擇。事實上,這項排雷計畫到2011年的今天還在執行,預計要到2013年才能全數清除完畢,而我當時所參與的應該是這整項計劃中最早的一個合約,我接替那位老兵擔任駐地監工。

後來我打電話跟我媽說我在金門掃地雷,把我媽嚇個半死!其實,我的工作很輕鬆而且很安全,老實說是部隊裡的一個爽缺。我並不需要拿著探測器冒死深入雷區,我的工作只是代表軍方來監控進度適時回報,每天就數數他們又發現多少地雷、引信、或未爆彈,記錄他們每天的工作與拍照存證,唯一稍稍危險的是,挖出的地雷累積到一定數量後,要載運到無人海邊引燃銷燬,我必須遠遠地記錄銷燬過程,有時爆炸聲會嚇人一大跳,僅此而已。(當然啦,要是遇到可愛的美眉我會準備另一個英勇版本!)

第一週我的前任每天和我一起上工,第二週我就正式接手。這兩週的時間,我很快搞懂為什麼這樣的肥缺會落到我頭上來!那些老外閒談中透漏,我的前任來這裡整天就是看漫畫、看電視還有睡覺,他不太會講英文,但這不打緊,重點是每次包商想跟他溝通什麼事情,他都不願意理睬,對方火大了,他也跟著卯起來,雙方吵了好幾次架(用簡短有力的單字互相問候家人),最後這包商的PM一狀告到師部,我才被換上來取代他,也難怪當時那位老兵交接時是百般地不爽。

當過兵的都知道,入伍就開始等退伍,每天就是過著數饅頭的日子,能混就混,很少人會為公事鞠躬盡瘁的,這是多數義務役的心態,我的前任是個典型,我自己也沒有比較高尚。我當時打的如意算盤就是,工作隨便應付就好,那些老外需要什麼我頂多傳個話,我要趁著天高皇帝遠,好好做自己的事情。我起初就帶了好幾本「土木技師」的書去工地辦公室,準備好好K書考技師(原本是我退伍後的計畫)。但是書看了沒幾天,我環顧四周,回憶前任的結局,心中有個聲音告訴我,這樣不對,哪裡不對說不上來,總之這計畫需要修正,想著想著,突然有人用台灣國語豪邁地叫了一聲「喂!阿兵哥!」,我轉頭一看,是一位身材瘦小,有兩顆明顯暴牙,長相相當有喜感的大哥對著我笑。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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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詩豪 Bryan Yao

成大土木所與美國西北大學專案管理雙碩士、識博公司共同創辦人、普錸資訊資深副總、國際專案管理師(PMP)、甲骨文與微軟認證顧問。曾任紐約市環保署顧問、MWH Global, Inc.專案控制經理,參與國內外多項大型專案並擔任百大企業之諮詢顧問。擅長以詼諧的筆觸以及理性的思維來探討生活中的大小事。文章常轉載於《商周》、《天下》、《經理人》等媒體。與張國洋合著《三年後你的工作還在嗎?》以及《沒了名片,你還剩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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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則讀友回應

  1. Cailing 2011-07-29 13:05:35 第 14 則

    哈哈果然有哦?
    我之前聽說過,他們廓爾喀人只會把這種當地特產刀送給達到摯友地步的外國人當紀念,由此可以證明B大做人真的很NICE。:D

  2. Cailing 2011-07-22 01:52:23 第 13 則

    B大,問一下,你當時看到的廓爾喀傭兵大哥們,有沒有隨身攜帶那種很著名的廓爾喀彎刀(長得很像迴力鏢的一種刀)?:D

    • Bryan Yao 2011-07-22 11:51:33

      我遇見他們的時候已經是排雷公司的員工,卸下了軍人身分,所以身上不帶刀。但專案結束,我回到部隊的時候,他們一起幫我開歡送會,倒是送了我一把廓爾喀彎刀,現在還收在我的櫃子裡。

      當時金門退伍的阿兵哥,都帶「金門菜刀」回台灣,只有我帶「廓爾喀彎刀」,我覺得自己還挺屌的,哈哈!

  3. sunny 2011-05-25 18:15:22 第 12 則

    這篇有B大的青春回憶照~千禧年‧金門‧我的第一個專案(續)

  4. Carol 2011-05-25 09:12:36 第 11 則

    那兩位長官的反應真的是超好笑的! 我想,他們也沒碰過像 Bryan 這樣想去外島的小笨蛋...

    話說,我很想看看Bryan 11年前精瘦的"肖連"照啊~ XD

  5. Jemmy 2011-04-28 14:46:12 第 10 則

    小弟也是在金門服役的蝴蝶科中士,Sunny算起來是我在軍中及前公司的無緣長官XD。
    畢竟是野戰部隊,很難浪漫,趣事還是有的,因為有個人獨立房間,老兵抓到一條雨傘節泡進高粱裡硬要擺我房間,因為他睡大通舖。
    也遇到上級指定本連去獅山廢棄坑道搬鏽蝕斑駁的裸彈,超過半人身高達四百多枚,邊唸邊“暗”邊唸阿彌陀佛。
    剛報到時就聽說槍斃某個老兵不久,因為酒醉被拾荒老婦唸,憤而把可以當他阿媽的老婦強姦致死。
    金門的蜂窩性組織炎盛行據傳是八二三炮戰的彈屑污染地下水源所致,我聽說過好幾個人得到。
    我大概也是少數有兩支小過的士官,因為任安全士官內有人給我逃兵,不到兩小時就被抓回來判四年,還好兩支小過對義務役沒什麼影響。
    第一次吃到羊排是山外一家叫“離家五百里”的店,不曉得還在不在,店名真是心酸啊!
    說到吃,山西(不是大陸)的長榮拌麵和寒舍花的蚵仔煎是我目前最懷念的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