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壞人;只是因為大家沒有安全感

安全感

最近家裡的冰箱無預警的壞了。

我找了位維修人員來看,拆開來看了半天,最後跟我說是壓縮機壞了,換個新壓縮機要$7000元。 想想修理並不划算,所以就上網訂了一台新的冰箱。

PCHome效率很好。 下訂沒兩天,電器行的人員就跟我聯絡了,說他晚上會送到。 到指定的時間,果然電鈴準時的響起。

只是開了門後,就開始有點奇怪了。

因為,怎麼久久都沒見到人上來?

雖然我住的地方沒有電梯,但畢竟只是二樓,冰箱也不是超大台那種,半天都沒動靜實在古怪。 我穿了拖鞋探頭出去看,發現一位年輕的女性在樓梯的轉角指揮。 而後面則是跟了一位約30歲上下的年輕男性,正吃力的背著冰箱試圖轉過樓梯的轉角。

這讓我吃了一驚,因為實在沒想到來送貨的會是一男一女。 本來想說冰箱這類東西應該都是兩個壯漢一起搬的吧? 怎麼實際上會是一男一女過來呢? 更何況還只有一個人在搬,女生更只是在旁邊提醒他哪裡有問題、哪裡會卡到。

但還好,樓梯轉角雖然讓他卡了一下,但轉過來後倒就順利了。 然後他就成功的把冰箱搬了進房,接下來拆盒、安裝,把舊的冰箱回收搬去樓下並上車載走了。


我與太太兩人鬆了一口氣,然後關門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這時候,我注意到我太太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所以就問她說『怎麼啦?』

她跟我說,「我剛剛看他這麼難搬,其實很想去幫他忙。 但又怕你會罵我,所以沒去。」

然後她又問我,「我看你都沒有打算出手幫他。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呢? 是不是因為覺得我們既然花了錢,就可以任由別人辛苦而不覺得該幫忙。」

我正色說:『不,倒不是這麼回事。 我剛剛也有覺得想做些甚麼。 但我最後沒有去幫忙他搬冰箱,只是因為我腦中判斷後,覺得我其實並不該胡亂動作。』

我繼續:『你想,我們兩個從來都沒受過搬冰箱的訓練。 這一輩子最重的東西恐怕只搬過行李箱或是桶裝水。 雖然他上樓梯是有點不順利,但主要還是樓梯的結構。 最後他繞來彎去的,也就通過了。 但我們若真上前去幫忙,我們又不知道怎麼搬,要不是根本使不上力,要不也可能會越幫越忙。』

『樓梯很窄,一堆人在那邊亂擠,很可能摔倒。 萬一冰箱倒下來壓到他,我們不是反而更過意不去… 萬一更慘是壓到了你我,那我們難道還能因為自己的好心而叫他賠償不成?』

『而且,他其實從頭到尾沒開口求援。 那個跟他一起來的女生也都沒動手,只是在旁邊提醒問題而以。 我們若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心,萬一把事情弄砸了,責任到底要算他、還是算我們? 算我們的話,那我們真是好心被雷親;算他的話,他又沒要求幫忙,我們幫忙反而要他收拾,那他不也是冤枉?』

『這是我沒有上前幫忙的原因。 因為我們既然沒有專業訓練,又已經找來了專業人士,我們就該相信他、完全讓他掌握。 你看,像他要我幫忙移動家具,我就幫他把家具移開、把空間清出來。 至於他沒要我動手的地方,我也就只是讓出空間、靜靜看他就是了。 事後也證明這樣確實沒錯。 看著他辛苦雖然心裡會不舒服,但總好過於只為了心裡舒坦,結果搞得讓他不好做事,甚至無法收拾來的更有意義。 這是我沒有去動手的原因。』


之所以會把這段故事寫出來,是因為這件事情,讓我聯想到之前曾經經歷過的一個案子。 當時曾經被一個主管質疑說:「Joe,你為何冷眼旁觀? 你的工作倫理真奇怪啊。」 當時自己只是靠著直覺行事,不知道該怎麼說明與解釋;但現在回顧起來,我知道當時自己其實是對的,也能明白的把原則解釋清楚了。

那件事情的故事是這樣的。

我曾經加入過一個專案團隊。 我當時在那團隊中,扮演的算是一個支援PM或支援主管的角色。 你可以想像那是一個類似Schedule Controller這樣的工作,主要是幫PM監控時程與預算。

當時公司決定要開拓一個過去大家都沒做過的新產品線。 也因為大家都沒做過,誰也不敢確定如何著手最好,所以決定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去外面禮聘一位對那領域很有經驗的人,來做這案子的PM。

人找來了,對方則很謹慎的做評估與規劃,甚至花很多時間跟總經理在討論案子的規格,所以一時半刻並沒指揮團隊開動。

這時候呢,有一個Team因為暫時沒有事情作,他們的leader開始覺得不太安心。 想說自己沒事作,乾領薪水好像不太好也不太對;此外覺得PM人都來一個多月了,都不開始案子的工作好像怪怪的。 所以三五不時就跑來問我進展如何。

我是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想說,這問我是做甚麼? 我又不是PM,也不能下指令。 但我也只能跟他說我其實不知道,PM沒有給我任何指示。 我也建議他可以先按兵不動,畢竟PM正在作相關的評估。 但他就質疑:「你怎麼不讓大家先作點甚麼? 你可以先幫PM作些規劃啊? 他畢竟不熟我們團隊,你都不幫他,他才會一直作不出來的。」

我則表達說,他作不出來的機率應該不大吧。 既然他在這案子的領域的經驗比我們每個人都豐富,他應該很清楚自己在幹嘛。 他若需要知道我們團隊的細節,他自然會開口問我、或問你、或問其他人。 既然他都沒問,表示這訊息恐怕暫時不重要。 我若自己跳進去做些甚麼、甚至亂派工,恐怕才是潛越。

他很不以為然,丟下一句:「Joe,你為何會這麼冷眼旁觀呢? 你應該要做些甚麼的。 你的工作倫理真奇怪啊。」後就走了。


他回去後,覺得對我很失望,所以就列出了一些他覺得自己的Team該先做以及可以先的事情。 寫完後,報給PM就逕行拉著自己的Team開始進行。 那位PM恐怕也是職場的老江湖,政治敏感度很高,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 加上可能也覺得反正先放些小事情無妨,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的沒去管他。

但他沒料到的是,這個Leader一直以來在公司都很強勢。 所以呢,這位Team Leader既然開始動了一些東西後,自然會希望所有其他各Team能去配合他。 「我時間都花了,你們不配合,我不是要重作了嗎? 這對公司很傷的耶。」,這樣的論點也就在之後的會議中時常出現。

真要說,這論述其實也確實是言之成理。 外面新進來的PM不想自討沒趣,就盡量調整自己的規劃去配合。 但因為一開始先著手的Team Leader不是最懂的人,他先跑的工作自然免不了有問題。 勉強要搭配他的東西,不比從頭來更輕鬆。 但既然決定要以他的規劃為起點來配合調整,後面也就越來越騎虎難下;事情越來越不順,問題也越來越多,但這時PM倒就沒立場說要重來了。 結果呢,PM反而完全沒有辦法以他的經驗來展開案子,更因為一時的配合變成一路救火。 最後大家質疑他的能力,他也百口莫辯。

這故事聽起來很悲傷,不過倒不是稀奇的故事。

好心幫忙卻毀掉大局的故事比比皆是。 最近吵著沸沸揚揚的零體罰,從我的觀點來看都是類似的事情。 小不忍而亂大謀。 不忍心看到一兩個小孩被打,所以就放棄處罰而任由所有人都長成怪物。 最後社會受的不只是皮肉傷,而是一整個世代價值觀的毀滅。

所以呢,我自己的經驗是,「要克制自己的感性以求盡量去信任專業」。

就像搬冰箱一樣。 明明已經找來專家處理我們不懂的事情,卻可能因為自己主觀的判斷,「忍不住」想要提供專家協助。 尤其在看到專家不順利,或是暫無進展的情境下更是如此。 越是複雜的事情,過程中越有可能有問題要被克服。 這時候,我們得要克制別讓我們心中的不安全感主導我們理智。 千萬別讓「自己該做點甚麼的力量」給擺佈,並隨意出手「幫助」他。

無論是搬冰箱、或是作專案,如果我們比專家更不懂,我們的好心出手最後到底是幫助還是妨害? 我們的好心到底是為了大局還是只是為了讓自己心安?

或許下次大家出手前,都可以好好的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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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洋 Joe Chang

現為識博管理顧問執行長,也在台灣百大上市櫃公司擔任管理講師與專案顧問。歷年客戶包含工研院、台積電、廣達、富智康、光寶集團、台灣大哥大、遠傳電信、中鼎工程、建國工程、台橡公司、大同公司、三陽工業、TVBS、特力屋集團、城邦集團、誠品集團等。 為了對抗雙魚座的感性,一直在努力強化理性思維與邏輯思考。 相信邏輯發展能解構任何事物,並讓我們找到合宜的人生策略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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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則讀友回應

  1. CH 2016-05-12 22:30:40 第 10 則

    本來很認同此文觀點,但看到這段就卡住了:「最近吵著沸沸揚揚的零體罰,從我的觀點來看都是類似的事情。 小不忍而亂大謀。 不忍心看到一兩個小孩被打,所以就放棄處罰而任由所有人都長成怪物。 最後社會受的不只是皮肉傷,而是一整個世代價值觀的毀滅。」

    看不懂與「好心幫忙卻毀掉大局的故事比比皆是。」這句的關係是什麼?

    「好心幫忙」、「不忍心小孩被打」從我的角度看是兩回事,不然也是有「好心幫忙→
    要打小孩」的邏輯,更不用說零體罰也是根據某些教育專業者得出的結論,並非只是「同情小孩可憐」這麼膚淺而已?

  2. Steve Choe 2011-01-18 09:10:16 第 9 則

    已搬冰箱的案例,我會先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當助手時,我一值告誡自己:「助手就等於主管,但不具有主導權。」

    主動幫助新進主官是有必要的,這是「關係人管理」或「向上管理」的一種。

    個人淺見。

  3. amanda0913 2011-01-15 23:17:35 第 8 則

    高處不勝寒啊!!
    幸而參加研習營前的一段時間, 有幸跟幾位高層級的人物聊天、過招, 才能順利揣摩"財務長"的角色^^

  4. Elaine 2011-01-13 23:27:39 第 7 則

    身居高位者的上下左右會有的明槍暗箭更多
    作任何舉動都要先探查一下風向
    一舉一動都容易被放大解釋

    • Joe Chang 2011-01-14 10:54:03

      是,所以越高自由度其實反而越低...

  5. fangermosi 2011-01-13 09:37:46 第 6 則

    有时即使能够“金风未动蝉先觉”,也难免“暗送无常死不知”...
    如履薄冰啊~~~
    不过我想就算将来身居高位,资历丰厚,也依然会有身不由己的情况...
    人,只能在逆境中前行吧...

    • Joe Chang 2011-01-13 15:29:48

      是,你就算身居高位也不表示就能穩座不倒
      反而更需要查覺風向的能力...